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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白云上 ——登阿21防火瞭望塔记
作者:高树源 来源: 发布时间:2020年05月18日 点击数: 收藏 打印文章
 

  在大兴安岭林区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工作的地方很小,小到仅仅能够放下一张桌子和一张简易床,还有一架望远镜、一部对讲机,但是他们负责管理的地方很大,方圆几十公里凡是透过望远镜能看到的地方,都是他们负责监测的区域;他们工作的地方很高,需要爬上海拔几百甚至上千米的高山顶,再登上离地几十米的铁塔。他们有同事不能聚在一起工作,彼此都相距三四十公里,只能通过电波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他们有亲人,但却不能时常见面,唠一唠家常,因为处在信号盲区,甚至连打一个电话互致问候都是奢望。从春天来到工作岗位,一直到秋深时节回去,他们每天都是一个人默默地坚守在高高的铁塔上,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陪伴他们的,只有四处莽苍的原野、天空飘荡的白云、耳畔呼啸的风声、夜晚野生动物的凄号。
    他们,默默地端着望远镜,全神贯注地看护着茫茫的大森林。他们就是林区绿色生态的守卫者——森林防火瞭望员。
    为了更好地了解他们的工作和生活,2019年5月初的一天,我决定去一趟防火包片责任区的阿21防火瞭望塔,看望那里的防火瞭望员。临行前,管护区负责人对我说,他前几天去过一次,当时汽车能够到达的地方距离瞭望塔大约有三四公里的山路,那里残雪犹存,山陡路滑,十分泥泞,爬上去得一个多小时。我说这都不是问题,瞭望员们能到达的地方,我们也没有理由不能到达。就这样,我们俩乘车出发了。
    我们沿着正在修建的连阿公路,直奔几十公里外的依林管护区。一路上颠簸不堪。一个多小时后,汽车艰难地拐进一条支线,沿着泥泞崎岖的冻板道慢悠悠地继续前行了8公里多,才来到了一座山脚下。这里的达子香花已经开了,一朵朵俏丽的粉红色小花绽放在枝头,随风摇曳,似乎在向春风炫耀着它们的妩媚。司机师傅挂上四驱,汽车轰鸣着开始爬坡。尽管坡度很大,但师傅熟练的驾驶技术让这台车如同变身成了一台“爬山虎”,几次踩离合、增减挡之后,汽车连出溜带打滑地竟然冲过了几公里的陡峭山路,到达了瞭望员居住的塔房前。管护区负责人高兴地说:“还是三菱车厉害,要是我们管护区的猎豹车早就憋灭火了。今天真幸运,咱们不用爬那几公里的山路了。”
    塔房里面很局促,一进门就是厨房,被烟火熏黑的灶台上,马勺里剩着一些冰冷的炒饭,一旁的地上是几个装满水的塑料桶。往里走是一个卧室,炕上铺着简单的行李,因为没有生火,冷嗖嗖地让人一阵阵寒颤。另一个房间是储藏室,我们把带来的猪肉、青菜、水果、矿泉水放了进去,只看见了一点米面、豆油和方便面,还有一些豆角丝、海带等干菜,能够称得上是新鲜菜的只有几棵外面的菜叶已经变得干巴巴的大白菜、大头菜以及半袋子土豆。
    塔房距离防火塔还有几百米的路。虽然只是几百米,但这段路实在太陡了,我们歇了两次脚,大口喘着粗气,才最终汗流浃背地爬到了塔下,只觉得腿肚子酸痛,恨不得一头扎进草丛里躺上一会儿。这段路两边的达子香花竟然刚刚露出花骨朵,连一点点即将开放的迹象都没有,可见这里的气温与山脚下的落差该有多么大。我们攒足了力气开始爬塔,刚刚爬了一半儿,就感觉到呼呼的风肆无忌惮地向我们扑来,猖狂得如同怪兽一样,发出阵阵嘶吼,凶狠地想要抢走我们的帽子,甚至把我们也掀下塔去。这座塔是用铁架搭建的,但骨架不是很粗壮,这时候能清楚地感觉到塔身开始摇晃,同时塔旁的大树也在随风剧烈地左右摇摆,更加让人头晕目眩,禁不住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后来我们干脆什么都不瞅,只盯着脚下的台阶,这一招果然奏效,我们终于磕磕绊绊地爬上了塔顶。
    站在塔上,连绵起伏的群山尽收眼底,山岭间纵横的沟壑、盘曲的道路、蜿蜒的河流依稀可见。这季节的山岭还很荒凉,只有夹杂在大片落叶松中的一堆堆樟子松,松针已经变得鲜艳起来,翠绿翠绿的,仿佛巧手绣娘在一大块草枯树黄的底子上,刺绣出来了一片片令人赏心悦目的图案。天上的白云滚滚游荡,它们似乎离人那么近,仿佛伸手就可以扯下来一朵。可是我们无心欣赏这些,猛烈的大风吓得我们赶紧钻进了塔上的小屋子里。
    阿21瞭望塔的瞭望员名字叫做王丙珍,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老王52岁了,黑黑的脸膛,粗糙的手掌,一看就是一个精通林区生产作业的好把式。接下来一闲聊,果不其然,他曾经当过采伐油锯手,后来做过木材生产工队长,停伐后做过营林作业队长。两年前,这座瞭望塔的瞭望员退休了,管护区的年轻人没有愿意干这个差事的,于是他按照单位的安排,毫无怨言地来到了这里。老王的妻子没有工作,女儿在哈尔滨打工,虽然一家人分别在三个地方过日子,生活很平淡,但是当提起家人的时候,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被笑意填平了。
    也许是很久没有遇见和他说话的人了,看起来不善言辞的老王打开了话匣子,和我们说了很多话。他告诉我们,用望远镜能看到依西管护区的瞭望塔,凭肉眼就能看见中俄石油运输管道首站亮闪闪的储油罐,能看见依林管护区的老场址,远处的那个山坳去年曾经发生过一起雷击火,他还一一指给我们看。他还和我们讲起了七八年前这个塔的瞭望员在塔下那段陡路上突发疾病,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段旅程的事情,让我们知道了瞭望员们不仅要承受孤独,忍受寂寞,还要面临许多未知的风险。
    走出那间狭小的屋子,我无意中看见一根铁架上被人划掉油漆,刻上了几个字,仔细辨认,写的是“人在白云上”。字迹斑驳,应该有些年头了。究竟是哪一年,哪一个瞭望员,在什么心境下刻下了这几个字呢?我不知道,估计去问老王,他也不一定会知道。但是我却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林区的防火瞭望员们尽管工作和生活条件如此艰苦,可是他们的心态是开朗、豁达和乐观的。他们坚守在高塔之上,护卫着绿色生态,笑看云卷云舒,从不为艰苦所折服,因而有感而发、脱口而出的这一句“人在白云上”,虽是简简单单,并非奇言妙句,细思却是豪情满满,洒脱翩翩,既充满了生活积淀,又格外地诗意盎然,简直是只有唐宋豪放派的诗词大家才会有的手笔啊!
    当我们下到塔底,往回走出去很远的时候,回头看见老王还在塔上向我们挥手。那一瞬间,我决定过一段时间一定还要再来这里一趟,看一看这里有没有变化,问一问他还有什么困难。更重要的是陪他唠一会儿嗑,听他讲一讲近期发生的事儿,或者是亲手做一顿热饭,在塔上陪着他一起吃,我想也许这些也是他更需要的。